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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鲁迅书缘｜新潮文学·彭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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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9-04 15:58

文 | 彭伟

“鲁迅文学奖将在上海颁奖，上海文学馆即将开馆。”新晋鲁迅文学奖得主、如皋同乡丁捷发来喜讯。“捷报”令我遐思——如皋人与鲁迅先生渊源不浅：魏建功是鲁迅的入室弟子，师徒情深；常惺法师因鲁迅之托，代为安置孙伏园工作；如皋文艺青年管维霖当年也置身浩浩荡荡的队伍，为鲁迅先生送葬。我与管老熟稔。他暮年仍心心念念鲁迅先生，谈及曾为先生送葬，一脸感叹激动。

些许乡缘，些许书缘，我渐成鲁迅的拥趸，又结识了一众鲁迅研究名家。二十多年前，我二十出头，常于《藏书报》刊发短文。北师大教授朱金顺的书话佳作，也屡见此报。他藏书有年，撰文有术，擅长考订新文学版本。2005年初，我赴京淘书，拜谒朱先生，有幸走进他的书斋。一间斗室，四壁旧籍，他坐拥书城，我大饱眼福。闲谈文人掌故，我们从钱锺书轶事谈到鲁迅著作。

彼时，我已入手一批新中国成立初期的鲁迅读物，其中《鲁迅杂感选集》还是装帧家池宁先生的旧藏。我且谈且笑，沾沾自喜。朱教授徐徐啜茶，缓缓解读：“鲁迅的书，初印固然珍稀，但早期再版本，也值得收藏，至于先生离世后的印书印量就多了……”一席话落，我感羞赧。晓我有志搜罗鲁迅旧本，朱教授赐赠旧著《新文学考据举隅》。他于书上签好字，寻出一张鲁迅研究月刊社专用信封，将书包好，将封折好，稳妥递我。回到家乡，我反复展读，尤爱一篇《建立鲁迅著译版本学刍议》，满满干货。这篇作品最初就发表于《鲁迅研究月刊》，故而那张信封，我也留存至今。

信服朱教授教诲，我愈加关注旧版鲁迅著述。我偶得一册《准月风谈》，素封白面，版权页贴有“鲁迅”印蜕，标明：“精印本每册售价大洋九角上海兴中书局发行”。拿不准印书年份，我向鲁迅研究专家丁景唐老先生请益。鱼雁不止，老人不弃，2007年冬，我携书南下申城，登楼觌见丁老。他大个瘦体，白发白眉，双手恣意摊开，安坐椅上。见到《准月风谈》，丁老谈兴即起：“《鲁迅日记》有过记录，这书是1934年12月印的，鲁迅著作初印本之一……” 我心中窃喜，面露微笑。我恳请题记，丁老援笔立就，于衬纸上写下相关版本价值。以示珍重，他还钤印三方。起首印“又遣春温上笔端”，情景交融，时值冬将去春欲回，直面鲁迅初印原本，暖意漫上心头。末尾一方“景玉赠书”（钱君匋先生刻印），本是丁景唐、王汉玉伉俪赠书所用，不宜加盖此书，乃丁老兴起所钤，反倒为题记佳话增添了谈资。

整整十年后，我又结缘一位鲁迅研究专家王得后先生。2017年秋，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赵园赴如讲学。王先生作为夫婿，随行抵如。这对学人伉俪，自有约定：一方受邀，另一方自理食宿。我购存鲁迅旧书薄有名声，遂为友人徐小维所托，全程陪同王老。

我请王老于阿英煲用餐。王老戴着圆顶绒线帽，身着米色外褂。他个子不高，大耳细目，笑起来双眼、嘴巴都合成一条线，慈祥得仿若济公的神态。“鲁迅先生绝对智慧，他洞悉人世，又有铁骨，才能写下触及我们灵魂深处的作品。”王老凝视着我，语气渐缓，笑脸渐露,不禁幽默戏言：“这家饭店名字有趣，阿英可是藏书家。‘阿英煲、鲁迅火’，藏书读书应像阿英，要煲，小火慢炖，集腋成裘；做人做文应像鲁迅，要火，燃烧自己，照亮世界。”王老爱鲁迅，溢于言表，发自肺腑。饭后我准备买单，他伸手力阻：“鲁迅关爱青年作家，我应像鲁迅一样，请年轻人吃饭。”我笑言物质食粮已有，还盼精神食粮，遂取出《文艺与批评》，托他题词。王老眼前一亮，拇指一翘：1930年水沫书店毛边本鲁迅译著。兴许是进一步释读“鲁迅火”，他于书前写下——鲁迅说过：他是个“盗火者”，用来煮自己的肉；鲁迅又说，他最不容忍的是“强盗之放火也”。

攀谈新文学，王得后从容，如玉温润；陈福康急切，如剑锋露。上外教授陈福康，是鲁迅研究奠基者李何林先生的高足，接续师学，研究鲁迅、郑振铎等名家。今岁，陈教授来访，直言不讳，域外学者竟将张爱玲列为新文学最佳作家，“还有鲁迅先生呢，排于何处？情以何堪？”他话音高亢，面容严肃。他爱鲁迅，源自恩师李何林陶染。我出示1930年初印本《论鲁迅》（李何林编），他十分讶异，即刻题写：“先师李先生遗编初版珍本，于彭伟兄藏书中获见，极为惊喜。”

一册册老书，一位位旧友，无声继写着如皋的鲁迅情缘。我思忖着将书拍照，发给丁捷先生共赏，料想他必会欢喜，而我更为他欢喜，缘自荣膺大奖为如皋的鲁迅情缘添上尤为浓墨重彩的续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