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方土

资料图片:郎绍君先生。图源网络
跨入21世纪那年,郎绍君先生为我的实验水墨写下评论《求新,更要求好》。文中既肯定了探索的锐气,更直言“脱离传统根基的创新,如同无源之水”。后来,他与刘晓纯先生同访我广州的“大方斋”画室,目光掠过满墙实验水墨作品,最终定格在过道的十六幅大写意花鸟条屏上。
他凑近前去,指尖几乎触到纸绢,眼中骤然亮起光来,连连赞叹:“这才是你的本色!笔锋有传统筋骨,墨色见文化气韵,比实验水墨多了经得起回味的厚重。”
我望着先生,心里蓦地泛起一丝委屈,轻声道:“郎老,您还记得上世纪90年代初,您和晓纯、贾方舟先生三位来广州,经李伟铭引荐到广州画院,特意要见见年轻画家。我当时通知了几位同道带作品过来,您见了我的写意花鸟,没多言语,反倒对创新类的作品更上心。打那以后我就反复琢磨,是不是自己的路子走错了,这才转去搞实验水墨。”
郎老听罢,久久沉默。画室里只飘着笔墨的淡淡清香,空气仿佛都凝住了。忽然,他挺直脊背,而后竟朝着我深深弯下腰去——那一躬,不疾不徐,却带着千钧般的郑重。“算我当年眼拙,错看了你。”他直起身时,语气满是恳切,“今天我当着晓纯的面给你道歉,还想再鞠一躬。盼你回归传统,重振大写意。你若不答应,我便一直弯着。”
我一时慌了神,呆立在原地。身旁的刘晓纯先生急忙递来眼色,我才恍然,郑重点头应下。这次会面,成了我艺术道路彻底转向的关键节点。先生躬身的模样,至今清晰如昨。那年头,学界里这般磊落的姿态,实在少见。
先生这一躬,哪里是个人的歉疚与期许,分明是一位美术史论巨擘,对中国画文脉赓续的拳拳之心。在这个动辄谈“创新”却多流于浮夸的时代,他以《齐白石的世界》《中国现代绘画史》《守护与拓进——二十世纪中国画谈丛》等著作,为美术史研究立下个案剖析与宏观梳理的双重典范;凭借《论现代中国美术》《水墨沉思录》等文集,将“史论结合、古今融汇”的治学理念落到实处,让一代代后学明白:传统不是包袱,是底气。他的批评犀利却公允,既不溢美捧杀,也不苛责棒杀,硬是在乱哄哄的水墨圈里,厘清了方向。这般风骨,如今更是难得一见。

郎绍君的部分著作。图源网络

郎绍君国画《天行有常》。图源网络
正是这样一位深耕艺坛的前辈,以躬身之姿,为我拨正了艺术航向。重拾毛笔的岁月里,先生弯腰的身影总在笔端浮现,提醒我笔墨须有根、艺术当有魂。此后我五度入选全国美展,多次举办“梅兰竹菊”主题个展,笔下花鸟渐生筋骨、墨间云烟自吐灵氛,无一不是受先生这番期许的滋养。
艺术说到底,是人与人的照见,是精神的传递。先生予我的,正是最恳切的点拨、最真诚的托付。如今先生以八十七岁高龄远行,案头仿佛还留着他谈笑时的余温,笔墨间似仍回响着他恳切的叮咛。而那深深一躬,早已化作一道永恒的标尺,量度着我笔下每一画的温度与重量,让传统的脉络在水墨中生生不息。
先生虽去,风骨长存。这份知遇之恩、文脉之托,将始终伴我在笔墨山河中跋涉。他当年弯下的腰,其实是为传统艺术,挺直了脊梁。我能做的,唯有不负这一躬之嘱,让中国画的魂,代代传承,生生不息。
(作者系一级美术师、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,广东省中国画学会会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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