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《红楼梦》里的金陵十二钗,个个都是和贾府沾亲带故的。不是姓贾的姑娘,就是嫁进贾府的媳妇,总之,她们的命运就像用一根看不见的线,死死地拴在了贾府这艘大船上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但偏偏,有一个人是例外,那就是妙玉。

妙玉像个“空降兵”。要不是元春娘娘要回娘家省亲,需要撑场面、讲排场,请个有文化的僧尼来点缀一下,妙玉和贾府根本就是两条平行线,八竿子打不着。她跟贾府里的任何人,明面上、暗地里,都没有半点关系。你看贾母去看她,那架势里都带着几分考察的意思,而且明显不太喜欢她那种孤高劲儿。说白了,妙玉在贾府,是个纯粹的“外人”。
那么问题来了,一个“外人”,凭什么能挤进号称“贾府女儿命运簿”的金陵十二钗正册里?她妙玉,到底凭什么?
答案,或许就藏在她那让人唏嘘的判词里,尤其是最后那句——“王孙公子叹无缘”。
这“王孙公子”是谁?把书里出现过的男人扒拉一遍,既配得上这个称呼,妙玉又认识的,恐怕只有咱们的宝二爷——贾宝玉了。宝玉是国公府的公子,翩翩少年郎,而且他跟妙玉确实有交集,不止一次说过话。
表面上看,妙玉好像挺看不上宝玉的。但咱们仔细品品,她对真正看不上的人是什么样?比如刘姥姥,那是彻底的嫌弃和漠视,连刘姥姥用过的成窑杯子,都觉得脏,要扔掉。可对宝玉呢?更多是言语上的“怼”,那种感觉,特别像一个小姑娘,心里有点喜欢,却又觉得不该喜欢,于是故意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来掩饰,说白了,就是“欲盖弥彰”。
想想也合理。宝玉长得俊,又天生懂得体贴女孩儿。一个带发修行、正值妙龄的姑娘,面对这样的公子,动点心,一点都不稀奇。
其实啊,妙玉的性子真的不讨喜,甚至有点惹人厌。她像一株空谷幽兰,才华气质堪比天仙,但也真是孤僻到了极点。看什么都觉得俗,觉得臭。这样的人注定是孤独的,太不一样了,就容易被人排斥。她本打算就这么伴着青灯古佛过一辈子,可心里又难免感叹,辜负了自己的青春红颜。直到遇见宝玉,她那颗修行的静心,到底还是起了波澜。

正是这份暗生的情愫,成了她命运悲剧的伏笔。
按原本的剧本,妙玉就这样在贾府角落里悄悄看着宝玉,虽然不可能有结果,但能远远看着,了此一生,也算一种平静的幸福。可天塌了——贾府倒了!树倒猢狲散,府里的人都没好下场。但妙玉其实是有机会逃过一劫的!她和贾府没牵连,完全可以从头开始,换个寺庙继续修行。就像李纨,寡妇身份反而成了护身符。妙玉出家人的身份,本也可以是。
但她舍不得宝玉。
为了救身陷囹圄的宝玉,这个最厌弃俗世肮脏的姑娘,做出了最惨烈的决定:她自己踏回了她最不齿的红尘。她能依仗的资本是什么?只剩下自己的美貌了。于是,那个自视甚高的妙玉,为了救心上人,违背了自己最初的心愿,走上了“以色侍人”的道路。
最终的结果,宝玉大概率是被救出来了。可妙玉呢?她已经不是那个栊翠庵里冰清玉洁的妙玉了。宝玉就算知道了她的情、她的牺牲,又能怎样?只有无尽的感激和愧疚,终究是无法承受,只能“辜负”了。
而且,我觉得宝玉未必是嫌弃妙玉。更可能的是,妙玉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。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报答了这份无缘的情,之后,强烈的自我厌弃会驱使她选择自我了断,告别这个玷污了她的“肮脏”世界。
书中暗示,贾宝玉出狱后,在船上见过沦为歌妓的史湘云。顺着这个思路推理,心高气傲的妙玉,或许会为自己选择一个最终的归宿,比如某个清冷的渡口。这样,既避免了死后被扔进乱葬岗的结局,也省了别人来收拾,干干净净地离开。

这,才真正应了那判词:
“风尘肮脏违心愿,无瑕白玉遭泥陷。王孙公子叹无缘。”
一场暗恋,一声叹息。妙玉的结局,之所以比十二钗中其他姐妹更让人心头一紧,或许就是因为,她的悲剧并非全然由外界压迫,而是源于她内心那一点无法抑制、最终却焚尽了自己的“情”。从槛外人到槛内人,她一步踏出,便是万劫不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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